李如龙先生论地名系列 | 地名中的古音

发布时间:2024-04-16文章来源: 浏览次数:

地名中的古音

地名是语言中的专有名词。和其他语词相比较,地名中留了古代语音的特点。具体的表现大致有五种情形,举例说明如下:

有些字用在其他语词时,参加了古今的音变,用在地名上则保留着古读。例如广东省的番禺县,“番”读“潘”,名从主人,普通话也读pān。但是,就在广州话里,在“番薯(白薯)、番瓜(南瓜)、番鬼佬(洋鬼子)”等方言词中,“番”却读为fān。

番,《广韵》孚袁切,属非母,上古音读同滂母,“番禺”的番读pān,正是“古无轻唇”的残留。番禺置现于秦代,这是保留了两千年的古读。客家话地区“坊”用作地方也都读为[piɔŋ],例如闽西长汀县有涂坊、童坊,连城县有罗坊、文坊、黄坊等等。《广韵》“坊,坊巷,府良切”,这也是非母读同帮母的古音残留。此外,像福建省的闽清、福清、清流等县名的“清”字,本地音都读为ts‘iaŋ,为白读音,另有文读音读为ts‘iaŋ,显然ts‘iaŋ的读法也比ts‘iŋ的读法更为古老,闽南的长泰县的泰字,本地音读—t‘ua,也比文读音t‘ai保留着更老的形式。

有些字古代有两读,其中一读用于地名,另一读用在他处,这种异读往往都如实地保留下来。例如“并”,《广韵》畀正切,专也;府盈切:“……州名,舜分冀州为幽州、并州……”,今太原市别名“并”仍读府盈切的bīng,另一读是畀正切的bìng。“厦”《广韵》有胡雅切和所嫁切两读,读“大厦”是所嫁切的shà,厦门的厦则读胡雅切的xià。蚌埠的“蚌”读bèng,合于《集韵》的白猛切,河蚌、海蚌的“蚌”读bàng,合于《广韵》的步项切。安徽省枞阳县的“枞”,《广韵》有即容切、七恭切两读,今读枞阳为zōng,合于“即容切”,作树名读cōng,合于“七恭切”。  

有些字用在地名的读音本来也是合于古读的,在本地人中并不容易读错,由于汉字简化时和别的字合并了,成了多音字,不知底里的外地人常常按常见音去读,成了误读。例如贵州省贵筑县的“筑”读zhú,合于《广韵》直六切,这是筑的本音,后来建築的築简化为筑,築,《广韵》张六切,今读为zhù,外地人常误读为zhú。又如浙江省的天台县、天台山,古音只有一读:《广韵》土来切,今读tāi与此相合。后来台又作为“臺”的简体字,臺,《广韵》徒哀切,今读为tái,(台湾的“台”读为此音)外地人常误读天台为天tái。

另有些字用于地名时保留古读,用在他处发生了古今音变,本地人以至辨不清这个古读是什么字,于是按照实际读音改写别字。例如华北许多地方的张各庄、李各庄,原来都是张家庄、李家庄,“家”用在他处读为jiā,用在这类地名中则按《广韵》古牙切的古音读为gā,弱化为ge,于是北京河北一带写作“各”,山东一带还有写作“戈”(马戈庄)或“哥(李哥庄)的,又如江西省铅山县的“铅”,《广韵》与专切,正是当地的读法yán,后来“铅”在普通话变读为qiān,yán就成了生僻的古读,在福建的邵武市还把它写成“沿山”。

还有些字用在地名的读音本来也合于古读,后来该字在口语中又有了另一种异读,甚至使用得更加频繁,用于地名的古读就成了生僻音。例如安徽省的六安县和江苏省的六合县,“六”都读lù,合于《广韵》的力竹切,但在口语中“六”另有白读音liù。外地人就把六安、六合的“六”也读为liù了。又如河南省泌阳县,“泌”读为bì,合于《广韵》兵媚切,古音也只有一读,后来泌用于“分泌”另有异读音mì,有人也就把泌阳误读为mìyáng。

此外,有些古代传下来的地名专用字,其读音和古音反切也是相符的,本地人也不会读错,由于字形生僻,又专用于地名,外地人读不来,常常读成半边字,成了误读。例如:

山西省汾河,汾:《广韵》符分切;“水名,在太原”。应读fén,不读fēn。

山东省莘县,莘:《广韵》所臻切:“地名,在虢。”应读shēn,不读xīn。

陕西省镐京,镐:《广韵》胡老切:“镐,镐京。”应读hào,不读gǎo。

河北省洨河,洨:《广韵》胡茅切:“洨,水名,出常山。”应读xiáo,不读jiāo。

河南省浚县,浚:《广韵》私闰切:“水名,在卫。”应读xùn,不读jùn。

四川省郫县,郫:《广韵》符羁切:“县名,在蜀。”应读pí,不读bēi。

江苏省盱眙县,《广韵》盱,况于切,眙,与之切,“盱眙县,在楚州”。今读xūyí均合。

浙江省鄞县,鄞:《广韵》语巾切:“县名,在会稽”。应读yín,不读jǐn。

地名为什么较多地保留古音?任何地名在本地都是经常被称说的,较大的地名在外地也很常用。作为特定的地理实体的指称,从读音到字形都不便经常变动,才能在交际过程中做到不含混、不误解。为此世代相因,口口相传,地名中的古读就被沿用下来了。

我国有数千年历史,许多地名中所保留的古读到现在往往成为生僻音,古字形成的生僻字,在语言文字发生巨大变化的今天,就会造成一些外地人学习的不便。在地名规范化过程中对这些生僻音和生僻字应该怎样处理,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。从语言和文字的关系说,语言是第一性的,文字是语言的书面符号,改革文字来适应语音看来还比较容易为群众所接受。建国以后,为了精简生僻字,对一些难写、难认、难读的地名专用字曾经用同音字替代加以精简,例如陕西省盩厔县改写为周至县,江西省新淦县改写为新干,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和阗改写为和田,青海省的亹源县改写为门源,这种改字不改音的办法看来还是比较合理的。然而为了保持地名的稳定性,对于地名的读音或字形的任何改动都必须保持十分慎重的态度。

研究地名中的古读,不但可以帮助人们读准地名的音,更好地了解地名的来历和含义;而且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古今读音的演变过程。

(原载《语文研究》1985年第1期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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